近期,在私募股权基金备案过程中,对于管理人同时管理多只同类基金(投资策略、领域范围存在重合)的情形,出具了较为集中的反馈意见,两类反馈尤为典型,大意是:
其一,“几只基金中部分投资行业、投资范围相同,请说明如何平衡投资机会的分配”;
其二,“多只基金投资同一标的可能存在利益冲突,请说明如何在退出环节保障公平对待各基金及其投资者”。
与此同时,在母基金及机构投资人对基金管理人开展法律尽调的过程中,“在管及拟设的多只基金之间如何分配投资机会、如何安排退出机会”已成为高频问题。
对管理人而言,上述问题真正棘手的并不在于理念层面——利益冲突应予管理、各基金及其投资者应获公平对待,对此实务中并无争议;而在于操作层面——投资机会究竟按什么标准分、退出机会究竟按什么规则让。仅笼统承诺“公平对待、合理分配”已经越来越难以过关,管理人需要拿出一套说得清楚、商务可行的管理机制。本文结合实务经验,就此类问题的解决提供意见,以供参考。
解决此问题的路径还是有赖于管理人的制度建设,这也是众多反馈意见中提出的问题解决方式。而建构这一制度,保护管理人的利益,必须同时正确回应四个问题。
投资机会和退出机会分配的决策权涉及两个层面:基金层面的合伙人会议/咨询委员会,与管理人层面的投委会、合规风控部门。不过,若将所有冲突一概交由LP表决,商业效率荡然无存;若完全内部决策,则失去必要制衡。所以,合理划分针对此类事项的决策权限,是制度首先要解决的问题。而无论如何划分,管理人的专业判断(或者说管理人在机会问题上的协调能力)是“最高决策”机制。所有的机会分配问题,最终都有赖于管理人层面做出决议。只是,管理人的最终决策又与基金层面的决策形成一种特殊的互动关系。
投资机会和退出机会的流转通常是按照下述模式:发现、共享、评估、决策、分配、执行。而在此流程中,两项管理人内部的基础工作尤为关键——甚至成为决定能否流转的关键:
(1)事前核查,项目立项前填报《拟投项目利益冲突核查表》,核查其他在管基金是否已投或正洽谈同一标的、是否存在关联关系,结论作为决策文件必备附件;
(2)事中留痕,以投资机会分配台账、退出分配台账将每次分配的依据、比例与理由书面固化。
公平是原则,例外是关键。
绝对平均分配既不可行也不合理,项目方可能要求限定投资者结构,某只基金的投资者可能与项目存在独特资源协同,各基金存续期亦可能相互错配。制度真正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怎么把商业上的正当理由转化为制度里可以援引的“例外情形”,同时配好决策和披露的门槛,比如经相关基金的合伙人会议或咨询委员会认可。没有例外机制的公平是伪公平;管理人的专业价值,也就体现在对例外情形的识别和程序化处理上。
管理人内部制度不能单方面约束投资者,分配规则、授权范围、披露标准必须有适当的“接口”接入基金合同,成为各方共同遵守的契约依据。唯有如此,管理人事后方能免于“程序无据”的追责。
回答好这四个问题,既能保护投资者,也能保护管理人。限于篇幅,以下就“投资机会分配”“退出机会分配”与“信息披露”三项核心内容分别展开。
投资机会分配可以先确定一个总的原则,以各基金可投资额度的比例为基准来分配,例外情形通过制度提前预设,作为调整变量。
从我们协助客户起草此类制度的经验看,制度中可以明确列举不适用平均分摊的情形,常见的是以下几类:
1. 项目来源绑定:投资机会由某只基金的投资者、合作方或战略伙伴推荐,且推荐方明确要求该基金优先或独家参与;
2. 专项基金定向:专项基金的设立文件已明确投向该标的,其他基金不参与,或仅按约定比例参与;
3. 战略协同:某只基金的投资者背景、产业资源与标的具有独特协同效应,由其单独投资或领投更符合投资者利益;
4. 投资限制:其他基金因基金合同约定、监管限制、合规要求或内部投资政策,无法参与或无法足额参与;
5. 项目公司要求:项目公司出于控制股东数量、简化治理结构等合理商业诉求,要求单一投资方或少数投资方参与;
6. 基金状态不适合:其他基金剩余投资期过短、可投额度不足、流动性紧张或已进入退出期,不适合新增投资;
7. 其他情形:经相关基金合伙人会议、咨询委员会会议审议通过的其他情形。
还要明确的是,适用例外须由投资决策机构认定并书面记录,在分配台账中写明事实依据,并向相关基金的投资者披露。做到这一步,商业理由才真正变成了可以援引的规则结论。
分配规则和授权要写进基金合同。制度定好了,还需要合同层面的授权来接住。配套的基金合同可以约定这么几件事:
1. 机会归属由管理人判定:一个投资机会是否属于本基金、在多只基金之间怎么分,由管理人依据制度列明的客观因素判定;
2. 分配结果限期披露:分配结果在交割后一定期限内向投资者披露;
3. 偏离可以复核:管理人没有依据客观因素判定,或者判定结果明显偏离制度的,投资者有权要求说明理由,并提请咨询委员会复核;
4. 已投项目不必逐笔报批:拟投项目已有其他在管基金在先投资的,由投委会按制度审议决策,不必每笔都取得全体投资者同意;
5. 关联交易另有程序:构成关联交易的,按合同约定的关联交易机制办理即可。
与投资机会分配相比,退出机会分配更为复杂,利益冲突也更为显性。
通常来说,同比例退出是基准,有特殊约定从其约定。退出机会有限时,各基金按持股比例同步、同比例减持或转让,争议最小,也最经得起检验——面对LP质询甚至诉讼,同比例退出几乎是最容易自证清白的方案。如果投资协议已经约定了股东间的退出权和顺位,各基金的退出分配首先服从约定;这也提醒管理人,签约时就要预见多只基金共同持股的结构,提前统筹各基金的权利安排,并在内部完成报批留痕。基准之外,可以设置可量化的调整因素,比如各基金的剩余存续期、退出紧迫程度、投资回报实现程度。但要守住一条:任何倾斜分配都必须事前披露,并取得相关基金决策机制的认可,同时考虑安排好对未退出基金的补偿或后续机会保障,避免利益失衡。
几类特殊情形要有专门的程序约束。结合制度设计中的常见安排,至少包括以下几类:
1. 同时退出:多只基金同时退出同一标的的,退出价格、支付安排和其他交易条件应当一致;
2. 先后退出:后退出安排不得利用前次退出形成的非公开信息;各次退出的定价依据要形成书面记录,前后价格差异重大的,要向投资者书面说明市场变化、交易条件差异等原因;
3. 回购权、对赌等特殊权利的行使:多只基金对同一标的都享有此类权利的,应当协调一致行使,避免个别基金抢先行使、把标的公司拖到偿付能力不足;确需单独行使的,要事前向其他持股基金披露,单独行使所得收益归该基金所有,但不得妨碍其他基金依法依约行使同等权利;
4. 基金之间承接退出:已投基金退出、由管理人其他基金或续期基金承接老股的,定价要以第三方评估或估值结果为参考;投资者可以选择现金退出,也可以选择按比例持有受让方基金的份额;交易要经双方各自的合伙人会议/咨询委员会审议,并完整披露交易结构、定价依据和决策过程;
5. 新旧轮次叠加交易:已投基金转让老股与拟投基金参与新一轮融资同时发生的,应认定为重大利益冲突事项,老股和新股分别谈判、分别定价;老股转让价格不得显著偏离同期新股价格,存在流动性折扣、退出紧迫性等合理因素导致差异的,要书面说明;交易经披露和所涉各基金合伙人会议审议后才能实施;
6. 清算延期与续期安排:基金存续期届满但所持股权无法及时变现,需要延长清算期或设立续期基金承接的,要经合伙人会议审议通过,并向投资者披露延期理由、预计处置方案和费用安排;原基金投资者有权选择按比例持有续期基金份额,或者现金退出。
为了帮助客户写好这份制度,我们详细研究了境外多个国家和地区对此问题的监管规则和实务经验,总体上,对此问题的处理都是把信息披露放在核心位置。但是,信息披露的方式并不能“生搬硬套”,也不能“一概而论”。相反,要清醒地认识到,这种情况下的信息披露,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信息披露。
不分情形地“一刀切”,反而会大大增加解决问题的难度。
举个例子:
A基金与B基金均投资甲项目,项目现阶段表现不及预期,创始人愿意按七折价格回购,但下一阶段仍具备上市预期。A基金是单一项目基金,面临到期;B基金是多项目基金,仍有多个预期良好的投资项目,且基金存续期余期较长。综合两只基金的实际情况,管理人让退出机会向A基金倾斜,通常能被认定具有商业合理性。
这时向B基金怎么披露、何时披露,就很有讲究:不能只告知结果,而要说明决策依据、对比测算过程,对B基金放弃折价退出机会等候回暖的风险收益模型进行充分论证。如果B基金的投资者结构复杂,比如含有保险资金、设有投资顾问委员会,就不能简单发函了事,而要依约征询投资顾问委员会的意见,取得程序性认可。
对于信息披露,还有一点尤其重要。信息披露要取得投资者确认的凭据——书面确认、合伙人会议决议、咨询委员会决议或专家顾问风审意见等——并完整归档,作为自律检查和投资者查询的依据。
上面说的这些并非理论推演,而是一套可落地、已经在实践中验证的制度组合。内部制度确立规则与程序,基金合同完成授权与转化,留痕与披露提供证据支撑,最终达到“分配有规则、决策有程序、过程有披露”的效果。
实践中,不少管理人因为没有在基金设立之初把这些制度嵌进去,等到LP质疑或备案反馈来了才陷入被动,临时组织说辞、事后补充程序,补救成本很高。与其事后补救,理想模式仍然是在展业之初就结合在管和拟设基金的定位差异,在基金合同里选好、组合好分配机制,再通过内部制度和决策留痕落地。
这套机制的设计,要兼顾法律合规、商业灵活和谈判上的可接受度,背后是对监管口径、LP心理和项目实务的深刻理解。我们已为多家机构客户完成同类制度的定制和基金合同条款的配套,形成了成熟的方法论。
若您面临类似需求,欢迎作进一步探讨。
孙名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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